（楔子）逢故交少年怀往事、入敌营先生巧评书 (第2/2页)

人好奇的目光让乔一帆浑身不自在。

    高英杰见乔一帆如此拘谨，也猜到他是心病未除，待要说什麽，周围的掌声却轰然响起，原来远道而来的左宸锐已经缓步上台，正在向群众挥手致意。

    雨雪初霁，即使在室内，也还有几分冷意，可这位来自南方的说书人，穿的只是一件海蓝长衫，头戴一条方巾，轻裘缓带，也无大褂、雪靴之类的装束，意态从容。

    醒木开场之後，左宸锐第一句话便语出惊人：「我来京城之前，有人问我，我对微草素来颇有微词，这里是微草的主场，为何还愿意应邀。」

    在场听众乍闻此语，都是一愣，这个尴尬的问题早有不少人想问，未想左宸锐自己先提了出来。

    「看来有必要澄清一下。书剑论衡後日便要开始，我师兄黄少天也会到场，身为他的师弟，来捧个场也是应该的。」

    话音刚落，有些听众已经面露不服之色，嘘声四起。大抵是看左宸锐这身文人打扮，内功也甚为普通，敢自称是黄少天的师弟，真是好大的脸面。

    「至於来凝碧楼说书，就是图个顺便。说来你们别笑，凝碧楼主真真真是个工於心计的，要不是被他灌醉，我至於冒着被砸场子的风险答应他的要求？他还说，我但肯过来讲上一场，往後，不管我来京城做什麽，他都会留一间最好的房间给我。我不来，唯恐拂了他的盛情；来了，却是就此中了他的圈套，以後八成都得住这儿了。在座有认识楼主的吗？有的话，麻烦别让他知道我说他坏话，小弟在此先谢过了。」

    众人哄堂大笑。这串话讲得一本正经，可是在场的本地人，难道有不知道凝碧楼主的？便是外地人，又有哪个不是慕名而来？左宸锐对自己的定位到底是很清楚，第一个包袱就是自我调侃，也有意无意地强调了他与楼主的交情，那些存心找碴的听众，此时却也不好发作。

    笑声渐歇之後，左宸锐摺扇一挥，很快另起一段：

    「提到书剑论衡，那就多讲点吧。我知道有些功底深厚的前辈不喜欢这样的场合，无非觉得不动真格的比武，於境界提升无所助益。可是我喜欢极了，每年一样热闹，邀请的对象却年年不同，真是年年岁岁花相似，岁岁年年人不同，你可能碰上一位倾盖如故的知己，却无法预知他明年会不会来；也可能碰上一位分外眼红的仇人，却无法预知他明年会不会走。每回相遇相别，都是独一无二；有个阴差阳错，也是无可如何。说到这个，我挺想严肃批评一件事，就是为何黄师兄与王掌门每年都得打上一架？打得真是精彩，可就算我们没看腻，我想他俩也打得腻了。」

    众人本以为，左宸锐又要把黄少天与王杰希拿来比较一番，未料他只是轻轻揭过。

    左宸锐看出听众的惊讶，笑着解释道：「别看蓝雨与微草关系不睦，王掌门的为人，我还是敬重的。我辈江湖中人，快意恩仇者多，端方持重者少；锦上添花者多，雪中送炭者少；王掌门平素言行，都是後者。就连我，要勉强挑出他毛病，也只能说他性情太严肃、太冷淡了，却挑不出他品格上的毛病来。不过这也给了我们方便，王掌门定然不会来听我胡说八道，我可以多讲点他的轶事，在座有认识王掌门的没有？依然替小弟保个密吧。」

    现场又是一片笑声。就连高英杰这个亲传弟子都笑得伏在桌上，乔一帆无奈道：「你笑什麽？」

    「我就想听听，有哪些事是连我们这些入门弟子都不知道的。」高英杰说着，把装满花生糖的小碟推到乔一帆眼前。

    「要评论王掌门的行事人品，我想先提一个人，叶秋。在邻近书剑论衡的日子提他，总有些奇怪，因为依照历届规矩，叶秋本是最不该被邀请的。这三条规矩我想大家都很熟悉：性情孤僻、怪诞者不请；近年有劣迹者不请；已退隐者不请。叶秋作风神秘，从不露脸，按理第一条就不符合，偏偏每一届主办的门派都邀请了他，直到他前年宣告退隐为止。」

    「其实要不是叶秋行踪成谜，苏沐橙也不肯透露他的去向，我看本届说不定还是会邀请他，因为叶秋的退隐实在太过蹊跷。」

    「叶秋辞去嘉世掌门职位那晚，也是个雪天。根据我各方打听的消息，他哪里不去，独独去了微草。我们都知道微草一门，最重视综合实力，再者中草堂为国内规模最大的药铺，被选为入门弟子者，至少得精通一门医术。自从「治疗之神」方士谦离开微草，跑去云游四海之後，这方面最为内行的，就是王杰希王掌门了。叶秋前往微草，是有伤在身，或者有病在身？我认为後者更为可能，毕竟他是蝉联三届武林盟主的人物，内功深不可测，身法轻捷多变，没两把刷子，是伤不到他的。」

    乔一帆听到此，倏然涨红了脸，坐立难安。叶修与王杰希的关系，他也是很偶然才得知，那晚叶修冒雪夜奔的事，左宸锐是如何打听到的？

    「我们可以大胆猜测，叶秋所害的病，恐怕是难以告人的隐疾，突然决意退隐，恐怕也与此有关。在此之前，嘉世与微草之间，并无特殊交情，故而王掌门的仗义相助，就格外难能可贵了……」

    乔一帆忍不住看向身边的高英杰，高英杰侧脸也有些红，却仍是聚精会神地听着。

    乔一帆顿时困惑起来，左宸锐这段故事讲得含糊其辞，却有意强调叶、王之间的关系非同寻常，高英杰为何没有察觉不对？难道王杰希没把前因後果告诉高英杰吗？

    也是，这种事情……乔一帆摀住脸，设身处地一想，换成自己，难道就开得了口吗？王杰希与叶修之间即使没有这层关系，为尊者讳，难道有错？

    如果英杰自始就不明真相，自己该说吗？乔一帆犹豫之极。江湖中人，多是性情坦荡，但两个男子相爱相守，毕竟於世俗礼法所不容，他作为旁观者，有什麽立场替他们宣之於口？这左宸锐一向尖酸刻薄，谁知接着会讲出什麽明褒暗贬的话来？

    乔一帆本想保持听众风度，但是只要想到这兜兜转转、卖了一圈关子的故事，涉及两个他最尊敬的人，就实在难以冷静，左宸锐接着讲什麽，他一句也听不进去。

    「啪」一响，乔一帆将一叠银票拍在桌上，随後夺门而出。

    高英杰原本听得入神，见乔一帆中途离席，连忙也追了出来，乔一帆最初走得并不快，但

    看见高英杰追出，他开始用跑的；高英杰也跑步跟上，乔一帆就纵身跃上路旁的一棵树。

    「一帆，你怎麽了？」

    「没什麽，只是心情烦闷，听不下去。」

    站在树下的高英杰面露忧色：「我知道你在微草过得不快活，但总不至於──」

    「不是。不是这个缘故。」

    「那……我可以上去吗？」

    「嗯。」

    高英杰坐到乔一帆身边，没有主动开口，就是安静地坐着。

    乔一帆最受不住高英杰这样，他这位挚友并不擅长勉强他人，但是他总有足够的耐心去等待。

    乔一帆最後还是认输了：「英杰你……还不知道吧？」

    「不知道？不知道什麽？」

    「我师傅，还有……你师傅的事。」其实「你师傅」、「我师傅」这样的称呼对乔一帆而言还是很别扭的，可是他不能也不愿直呼两人名讳，也只有如此称呼，方能明确分别他所指的对象。

    高英杰苦笑道：「你既这样说，看来我是不知道的。」

    乔一帆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，道：「那我……便从我知道的开始说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