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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次日一早，辰时未到，一辆青幄马车便停在了顾宅门前。

    顾太平刚推门出来，车旁内侍便立刻迎了上去弯腰行礼：“顾二郎，殿下请您上车。”

    他弯腰钻进车厢。裴承熙正坐在软垫上，故意板着一张脸，只是眼下泛着一层淡青，瞧着像是昨夜没怎么睡。

    顾太平坐下，用手指了指自己眼下的位置：“没睡好？”

    裴承熙别开眼，语气别扭：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说好国子学见吗？”

    “本殿想来便来了，哪那么多问题。”

    顾太平莫名想揉揉裴承熙的脑袋，看看这位矜贵小殿下是不是也像猫儿似的，顺一顺毛才肯安生。

    念头刚起，他强压下笑意，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递过去：“喏，说好的头一块。”

    这块胰子是昨夜从叶家香坊取的。同裴承熙道别后，他不知自己到底哪来的兴奋劲，竟转身又往香坊跑了一趟。坊里灯还亮着，叶全真披着件薄外衫站在廊下，衣襟拢得极严，连袖口都束得整齐，只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。

    听明白他深夜跑来只为取一块胰子，叶全真盯着他看了半晌，不解道：“就为这个？”

    “送人的。”顾太平接过来包好，小心揣进怀里。

    纸包里是一块浅黄的胰子，方方正正的。裴承熙接过来，凑近闻了一下，随即耳尖红了。

    “昨晚取的？”他抬眼看向顾太平。

    见对方点头，他目光落回那块胰子上，低声嘟囔了句：“蠢死了……”

    说完便把纸包原样理好，揣进袖中。

    马车驶动。顾太平今晨刚练完枪，身上还带着未散尽的热气，他说了几句香坊的事，没听见回音，正要侧头，肩上忽然一沉。

    裴承熙靠着他的肩，已经睡着了。

    分明就是没睡好。顾太平不禁失笑，腾出一只手把窗帘掩上半边，替他挡去晃眼的晨光。

    第一站去的是邱府。

    邱策显然刚练完剑，额发尚湿，听说七殿下车驾到了，把汗巾往架上一甩便往外走。掀帘看见顾太平和裴承熙并排坐着，动作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顾太平笑道：“昨晚和好了，别担心。今日去看看鞠场，见澄不是相中了几处地方吗？”

    裴承熙左颊发红，眼神惺忪，轻哼了一声，没否认。邱策这才坐到对面，摇了摇头：“江见澄看上的地方，我得亲自去瞧瞧。”

    到江府时，江惟清倒是真给了众人一个惊喜。

    他还没起。门房通传了三回，才见他抱着算筹筒、衣带歪斜地冲出来：“来了来了！”

    进了车里，他看看顾太平，又看看裴承熙，眨了眨眼：“你俩……”

    “和好了。”顾太平替裴承熙答了。

    江惟清张了张嘴，又闭上，挤到邱策旁边坐好。

    马车折向城南。江惟清一路抱着算筹筒给众人算账，念叨修缮要多少、雇人清扫要多少……念得裴承熙直按额角。

    到春明坊时，裴承熙让内侍和车驾留在坊口，几人步行进去。

    此处原是权贵子弟跑马打球的地方，后来荒废了几年。场地倒还开阔，黄土夯得平整，只是木栏缺了几截，北面的看棚塌了半边，场边杂草也长得放肆。

    邱策只看一眼便皱眉：“就这地方？”

    江惟清急了：“你懂什么？破才便宜！”

    裴承熙拿扇子拨开一丛探到路上的杂草，嫌弃道：“本殿出钱，不是让你挑荒地的。”

    顾太平绕着场边走了一圈，脚步在东侧的空地上停住。南面临街，北面有茶肆酒铺，东侧空地开阔，若支起棚子，足够摆下十几家摊位。

    “就这里。”

    裴承熙看向他，一脸不解。顾太平拍了拍他的肩，点头道：“信我。”

    等见到春明坊管事时，对方开口便咬死了价钱。

    “三百贯，少一文都不成。”管事袖着手，“这地界可好着呢。”

    顾太平倒也不急，先请他陪着走了半圈，指了指塌掉的半边看棚：“修这棚子，木料带工钱，几十贯总要的吧？”又指断栏和场角的积水，“这坑不填，跑两步便崴脚。您这是租场地，还是把修缮的活儿也一并卖给我们？”

    管事眼神飘忽，没作声。

    “一百八十贯，修缮得我们自己来吧。”顾太平微微弯腰，眉眼含着笑，“修好了，场子还是坊里的产业，往后您再往外租，租的可就是个齐整场子，这买卖亏吗？”

    两炷香的工夫，顾太平便将三百贯压到了一百八十贯，还额外谈下春明坊两处张榜的位置。

    管事走后，邱策蹲在场边拍了拍土面，又站起来踩了两脚：“地倒是实，能跑。”

    裴承熙收拢扇子，敲了敲掌心，看向顾太平慢悠悠道：“你还挺能讲价的。”

    顾太平挑了挑眉，难得露出些得意：“昭珩果然识货。”

    裴承熙随即偏过头，咳了两声：“本殿可不是在夸你。这块地是官地转租，破成这样还敢要三百贯？你把那些缺处点出，他若还咬着不放，回头坊司问起来，头一个说不清的便是他。”

    顾太平侧头看他，用肩膀顶了下他肩，调侃道：“是是是，昭珩没夸我。”

    裴承熙瞪了他一眼，抬手去摸腰间的帕子，却摸了个空，这才想起方才拨草时帕子被风带落在土里，还是顾太平弯腰替他捡的。

    “我洗完再还你？”顾太平从袖口抽出那条帕子晃了晃。

    裴承熙小声道：“……嗯。”

    几人在场边寻了处还算干净的石阶坐下。邱策拔了根草茎叼在嘴里，江惟清摊开算筹筒蹲在地上拨弄起来。

    他越算，脸色越难看。

    “失算了！租场一百八十贯，修看棚，换木栏，清草，铺场地……”

    他停下手中的算筹，抬头看向裴承熙，故作抽泣道：“殿下，您可能还得再出点。”

    裴承熙面无表情地看他，随即赏了个白眼。

    邱策嘴里的草茎晃了晃，闷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江惟清抱着脑袋哀嚎：“银子来！银子来！银子东南西北来！”

    顾太平“噗嗤”一声笑出来，这才从怀里摸出一张纸，展开压在石头上。

    纸上端端正正写着几个字——

    “场边商牌租价。”

    江惟清立刻凑过去看了一眼，半晌没说出话来。

    邱策皱眉：“这又是什么？”

    顾太平点了点旧鞠场四周：“酒楼门前挂幌子，茶铺门前挂茶旗，是为了叫路人一眼瞧见，对吧？”

    “那是自然。”邱策道。

    “路人走过，至多瞧上一眼，若是这处鞠场坐满了人呢？”顾太平将手放在膝头，又笑道，“几百上千双眼睛，一坐便是半日，场边挂什么，他们便看什么。”

    江惟清惊呼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