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迟46 (第1/1页)

    夜色渐深，霓虹如同流动的织锦，将这座城市切割成光怪陆离的碎片。

    连生将车驶入公寓的车库。他熄灭引擎，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，疗养院院长的话，在脑海中挥之不去。

    那个毁了母亲，毁了细叔一生，也差点毁了他的傻子，终于要死了吗？

    没有悲伤，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，连生的心里只余一种荒谬的空洞。命运就像一个拙劣的写手，在把所有人折磨得筋疲力尽、面目全非之后，轻飘飘地划上了句号。

    他打开车门，走向电梯。楼上住着他在这世上仅存的亲人。他将他从破败的石溪村拽出来，安置在这个新世界里。这算什么？报恩？还是高高在上的施舍？连生冷冷一笑，电梯“叮”的一声停在了顶层。

    推开门，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。崔二妹拘谨地坐在沙发的一角，显得有些手足无措。而银锁正拿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抹布，佝偻着身子，在一尘不染的茶几上擦拭着。

    听到开门声，两人像受惊的鹌鹑一样转过头。

    “连、连生……”银锁慌忙放下抹布，残缺的右手下意识地往身后藏了藏。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汗衫，在这豪宅里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。

    连生换上拖鞋，将风衣挂在玄关，目光淡淡地扫过他们：“这么晚了，怎么还不睡？”

    “这……这床太软了，俺们睡不踏实。”崔二妹讪讪地站起来，搓着手，“房子太金贵，怕碰坏了什么。”

    连生没理会崔二妹的局促，径直走到吧台倒了一杯水：“明天我让司机来接你去医院，细叔。透析的安排我已经和专家沟通过了，一周三次，不能断。”

    银锁点点头，喉结滚了滚，那张布满风霜和病态的脸上，写满了欲言又止。他挪动着脚步，走到连生面前，夹杂着恳求：“连生，你爸呢？你把他接哪儿去了？他那个样子，离了人不行啊……”

    连生喝水的动作一顿，他转过头，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傻子哥哥耗尽了青春、健康，甚至被切断了手指的男人。

    为了一个白痴，值得吗？

    “他很好。”连生语气平静，“在疗养院里，有专业的护工二十四小时看着他，比在村里好得多。”

    “疗养院？”银锁愣住了，他无法想象那是一个什么地方，但他本能地感到不安，“连生，你爸他认生，他会害怕的。你带我去看看他，好不好？”

    连生放下水杯，黑眸静静地注视着银锁。那目光让银锁没由来地心慌，仿佛自己是一个被审视的物件。

    “细叔，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，还怎么照顾他？”连生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指节上的戒指，“你以为你还能像以前那样，把他拴在裤腰带上过一辈子吗？”

    银锁身躯一颤，他低下头，右手死死地攥着裤缝，声音沙哑：“是叔没用……叔是个废人，拖累你了。”

    看着男人那副逆来顺受、卑微到骨子里的模样，连生心底蛰伏的暴戾又开始蠢蠢欲动。他讨厌细叔这副样子，讨厌他用这种献祭般的姿态面对自己。从前那个将他紧紧护在胸膛下，硬得像块铁一样的男人哪儿去了？那个曾被他压在身下喘息，却又无限包容他的男人，终究是被生活彻底压垮了吗？

    “他生病了。”连生打断了银锁的自责。

    银锁抬起头，眼里满是惊恐：“病了？啥病？”

    连生直视着他的眼睛，轻描淡写地说道：“医生说可能是胰腺癌晚期。”

    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
    崔二妹倒吸一口气，捂住了嘴。

    银锁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，呆立在原地。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，想要发出声音，却像破风箱一样，嚯嚯作响。腿一软，整个人就往地上栽去。

    连生眼疾手快地架住男人的胳膊。

    “哥……我哥……”银锁反手抓住连生的手臂。他眼眶泛红，泪水在皱纹里打转，“怎么会得癌呢？他就是个傻子啊……连疼都不会喊！”

    连生任由他抓着，神情淡漠：“医生说，他可能已经疼了很久了，只是你们没人发现。他的肝脏和胰腺早已一塌糊涂。”

    这就是那个所谓的家，贫穷不仅剥夺了尊严，也剥夺了对病痛的感知。

    “造孽啊！老天爷啊，这是造的什么孽啊！”银锁崩溃了，他挣脱连生，滑坐在地毯上，双手捂住脸，绝望地痛哭起来。

    他恨啊，他恨自己没用，恨自己没能照顾好哥哥，恨这个对他们老王家赶尽杀绝的老天爷。他卖血，他断手，他忍受屈辱，他放弃了自己想要的一切，到头来，连生奶奶走了，哥哥也要死了。

    他这一辈子，到底护住了什么？